凡煙小說

第14章 章之五 重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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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舊地尋故交生嫌隙,動焚喑詔陰兵論舊情。

那牛頭馬面一聽這話,已知林墨將他們方才的說話都聽進去了,登時緊張得渾身都冒汗,拋下手裏陸氏弟子的佩刀,抄起鋼叉就朝林墨劈來。

林墨閃躲了幾下,見二鬼越攻越猛,便道:“你們倆這麽欺負我,要是我告訴你們城主,你們也不怕給釘死在這城墻上?”說罷,左掌氣一凝推出,竟絲毫無傷地將兩柄來勢洶洶的鋼叉穩穩架住,手一翻,巧以內力挑飛出去。

牛頭與馬面失了趁手的武器,大驚失色,正欲叫人,卻眨眼間被林墨打翻在地。

他蹲下|身,按住二鬼的腦袋,柔聲道:“都說了我是你們城主的心上人,大家都是自己人呀!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牛頭與馬面皆被他狠狠摜倒在地上,動彈不得,忍不住要哀叫連連:“哎呀呀呀呀呀呀呀你你你這也叫好好說?”

“我覺得好就行,”林墨不耐,道:“勞煩二位也替我開開城門,我想求見城主。”

“你他嗎說見就見啊?!”

林墨抓起出言不遜的牛頭往地上撞:“啊?你說什麽?”

馬面尖叫了起來:“來人啊!來人啊!有活人擅闖!有活人擅闖!”

林墨便也提起他的腦袋往地上撞:“活你娘的死人頭!你是不是瞎?你還敢說你們城主壞話?不替他教訓教訓你們,小爺我就不姓林!”

說話間,那城門轟然大開,無數個牛頭馬面湧了出來,將林墨等團團圍住,手上皆是一樣的鋼叉。

林墨心道:就是現在。

果見一道細密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過,躥進門中。大約是因速度實在太快,又或是因林墨吸引了他們所有的目光,眾鬼竟沒一個察覺異樣。

既然季朝雲已經順利入內,林墨便已放心了一半。他站起身,作委屈狀:“我就是想去見下城主啊!”

被打趴在地上的牛頭和馬面立刻從地上彈起來,灰頭土臉地叫嚷:“不能見!不能見!”

有別的牛頭道:“這可難辦了,這活人走鬼路,我們也不能定奪。”

另一個馬面道:“還是送他去見周先生吧,斷不能直將他送去城主那,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聽到這話,原本的兩個牛頭和馬面臉色面色稍霽。

卻不知這周先生又是什麽人物?林墨自在心內好奇。此時有幾個牛頭馬面拿了麻繩來上前捆他,還細細搜檢一遍他身上有無武器傍身,最後拿那鋼叉抵著他前胸後背,讓他進了城門,登上一輛囚車。

那車前並無牛馬,卻在林墨乘上去後,自己行走了起來。林墨人在囚車上,毫不掩飾面上的笑意,直笑得隨行的數個牛頭馬面犯嘀咕,其中一個忍不住問他道:“怎地這麽開心?”

林墨誠懇道:“你們這車還挺好,回頭能不能送我一個?我這個人吧,真的懶得走路,想回家用。”

鬼都不想理他,覺得這人怕不是個傻子。

囚車走得飛快,一炷香有餘,眾牛頭馬面皆道:“到了。”說罷便推林墨下車。

下車之後,林墨瞧見一座府衙,門外有兩個青皮獠牙的守衛,門屋之上有一方匾額,上書鐵畫銀鉤的“錄籍所”三字。

一個牛頭鬼上前去與守衛道了好,又低聲說了一番話,那守衛便讓他們入了內。

入了門內,走了幾步便到了前堂,牛頭馬面們便停下來,對裏頭一人恭敬道:“周先生。”

這周先生人立在屋內,穿著一身黢黑樸素的衣裳。

他原本正背對著眾人,聽見這一聲便轉了過來。

只見這位周先生,身長八尺,形貌清臒,俊秀斯文,一身書卷氣;卻又面無血色,嘴皮青白,那一雙眼緩緩睜開又頜上,並無瞳仁,只見兩團慘灰顏色。

人耶?鬼耶?一時就連林墨也不能分辨;又見他手執竹簡卻不看,而是以指尖摩挲覽閱。

便是林墨也驚訝了,原來這周先生真是個瞎子!

不止如此,世人都道季朝雲生來冷心冷面,但據林墨看,這人臉上的神情,竟比季朝雲還冷上三分,連笑起來也是冷冰冰的。

然而此人面相雖冷,聲音卻又比林墨見過的所有人都還要動聽,真真朗如珠玉。

只聽他對那牛頭馬面道:“還不快給這位貴客松綁?”

那牛頭馬面要依言上前去解開林墨身上的禁錮,林墨笑道了一句“客氣客氣,不必不必”。

他手一抖,身上的粗麻繩便松脫落地了,看得那牛頭馬面目瞪口呆。

周先生倒不驚訝,令眾鬼退下,對林墨彬彬有禮問道:“在下周未,聽聞有鬼差報呈,公子在城門外自稱是我們城主的心上人,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林墨也客氣回道:“周先生好。區區免貴姓林,單名一個墨字。”

周未想了想,道:“林公子的名諱,十分耳熟。”

林墨得意洋洋地道:“你們城主是灩九吧?他提起我來也不奇怪呀!”

周未揚眉:“哦,倒不曾聽城主提過。哎呀,我想起來了,林公子的大名我是聽過的,你便是那人間赫赫有名的林六郎啊,你可曾聽過一首詩?”

林墨想起剛才在花未裁所布虛相內的歌聲,幹巴巴地答道:“在下才疏學淺,大字不識,不曾聽過什麽濕啊幹的,先生可否念給我聽聽?”

周未面上露出了一點笑容,看上去倒也真誠。

他道:“林公子說笑了!想我們這幽獨,藏十方罪惡穢孽,人也好,鬼也罷,不乏奸惡不忿心內含怨者。世間名門正道的修道者,大多不齒此處,自入輪回而去;聽說林公子系出名門,也非天生奸邪之徒,卻能行大惡,禍人間,我心中十分感佩。原以為你死後必定要來這幽獨走一遭,沒成想又聽聞公子死後落了個魂飛魄散,在下還好生惋惜了一陣呢……今日竟能相會,幸甚,幸甚。”

他說話間雖作出一副溫柔敦厚的模樣,卻好一通綿裏藏針;這眼雖盲,心卻如明鏡,不好招惹。

故此,林墨直回以假笑:“周先生才是會說笑,我這不是來了嗎?”

周未道:“不錯,巧得很,林公子還是城主之故交。我如今要去與城主稟告些事務,正好帶林公子去見城主,還有一件要緊事,說不定也要托付林公子。”

林墨好奇極了:“哦?請講。”

周未比了個請的手勢,道:“此間離城主所在不遠,林公子且隨我來,我們邊走邊講。”

一路說著閑話,林墨與周未從錄籍所中出來,沒走幾步,便發現這幽獨與從前小時候所見已經不一樣了。

如今這幽獨街上建築與人間其實並無什麽區別。

此時華燈初上,月在梢頭,大道上車水馬龍,街巷間茅棚與宅邸多不勝數;路邊店鋪林立,百肆雜陳;那路過的,有青灰的鬼面,無法一眼分辨清楚的活人與魑魅,又有獨腳而立的山魈;眾人鬼或穿行而去,或飲酒聚談。

竟還有只剩下頭顱的怨鬼,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還用牙齒把持韁繩,策馬呼嘯而過。

林墨看得饒有興致,免不了好奇,便問周未:“若幽獨裏當真都是世人所說,大奸大惡的人與鬼,如何管制?”

周未道:“說好管,也不好管;說不好管,倒也好管。這裏原本的幽獨之民,可並非都是奸邪!且他們對你們人間所謂生死,獨有一種見解,覺人之為人,不過魂肉相就,那身雖死後,三魂七魄離體,有的人屬意向前,便自行投胎轉世去了;可有的人留在原處,對紅塵戀戀不舍,那也和有肉身時,差不多的活法,是人或者是鬼又有什麽要緊?”

林墨聽得他說幽獨原本之民,正疑他本非幽獨人士,有些好奇他的來歷;卻聽周未又道:“那些後來進入城中的人鬼,他們也並非人人都是奸邪;就算是,大奸大惡之徒也有其天真之處,謹言慎行的善人也或許起過那十惡不赦之心。世間所謂的善惡,不是皆在一念之間麽!再說了,只要這些人都臣服於城主,而城主比誰都強,這裏也挺太平呀!”

他說得在理,林墨不由得嘆道:“有趣,我都不知道原來灩九這麽厲害。”

聞言,周末竟是嘆了一口氣,道:“城主的厲害之處,可多了去了。”又走了一會,他擡起手指給林墨看那不遠處一座華美建築:“你瞧,樓主今日應該也在這江山不夜。”

他雖眼盲,所指之處竟半點不差。林墨隨其所指擡眼一看那樓閣玲瓏,立時停下了腳步。

誰曾想到,那灩九竟按照原本江山不夜的式樣,也建起了一模一樣樊樓?

這由他所起,一時引為眾仙都傳奇的江山不夜,如今變換了地方,靜靜佇立,一如往昔;林墨這般舉目一望,覺得這座江山不夜似乎與他記憶中的沒有什麽差別。

他站定,將那玲瓏翹曲,飛檐鬥拱,盡收於眼底。

若周未雙目可視物,便能瞧見林墨面上的神情何如。如今周未只覺他停步不前,出言詢問:“怎麽了,林公子?”

林墨問他:“灩九,今日‘也’在這江山不夜?”

周未答:“正是如此。從城主來到幽獨,若無其他要事,十年間大抵都在此處,他喜歡一人獨處,有時候又突然喜歡熱鬧,那時必定召集眾人飲酒歡筵,不醉不歸。”

林墨發出幾不可聞的嘆息,卻不曾說什麽,只道:“走吧。”

待二人走近了江山不夜,林墨又細細看了一回,當真是幾乎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那門邊左右,分別有一個人頭,也許是兩個人的身體被嵌埋進了墻裏,又或者僅僅只是被砍下來兩顆腦袋而已。

他們原本不過是壯漢粗糙模樣,現如今卻塗著白粉與胭脂,面上青筋畢露,嘴巴畫的又紅又大,俱是一臉愁容,還如活人一般,口中滔滔不絕地念誦著什麽。

還不及開口向周未詢問,那兩個腦袋一見林墨走近便如臨大敵,大喊大叫起來:“城主漂亮!城主天下第一漂亮!”

他們喊得十分賣力,可謂聲嘶力竭,生怕別人聽不到似的。

林墨驚出一身雞皮疙瘩,顫聲對周未道:“他們這話我可沒法接呀。”

周未張開了他那灰蒙蒙的一對眼睛,柔聲對兩顆頭顱道了句“閉嘴”,那兩個腦袋便像被扼住了脖子,立刻噤聲不語了。

周未這才對林墨道:“林公子見笑了,這是城主的一點小興趣;想來你是生面孔,他們受了驚嚇。”

林墨好半天都平覆不過來,最後只道:“我、我怎麽覺得受到驚嚇的是我?”

現如今他總算明白城外那牛頭馬面所說新城主品味到底差成什麽樣了,這灩九十年不見,惡趣味起來真真毫無底線可言。

作者有話說

害,你個小兔崽子林硯之,我老婆品味好著呢,是你個小王八蛋不懂愛.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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